长远看，妻子漂亮很重要吗？( 三 ) 以前没嫁人的时候

我见过，不止一个，而是 377 个。
我回到家的时候，发现家里有 377 个我，从客厅到卧室，他们把整个房子塞得满满当当的，他们是其它的平行空间的所有不同的我。
他们是坐着时光机器特地来找我的，按照他们的说法，每个空间在世界线发生分歧后都有不同的世界走向，类似于我的空间独一档的记忆传递技术，只要拥有血缘关系的人就可以通过 DNA 来传递记忆；其它的空间也有各自的擅长之处；其中有个空间则是率先发明了这种穿越平行时空的时光机器。
而他们这次来找我，是有要事商讨。
而我在度过最初的震惊后，终于能够平静地颤抖着双腿和他们坐谈了。
为首的白大褂的「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副零散的拼图，问我：「你玩过拼图吗？」
我点了点头，他又继续说道：
「在拼图游戏里，每一块拼图都是残缺的，也是毫无价值的；只有当它们拼凑到一起的时候，才是完美无瑕的，那一小块块的残缺的拼图碎片，因为他们的整体，获得了新的意义。」
我有点懵：「所以呢？」
「每一个平行时空的我们，有各自不同的人生际遇，也因此有各自不同的擅长和缺憾，学识渊博的我们性格偏执，天资聪颖的我们却极其自闭；就如同这一块块残缺的拼图，但若是我们团结到一起，在同一个空间的不同时间里扮演着同一个人，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我们就能拼凑出一个完美的自己。」
我似乎明白了他们的意思，但还是不知道他们的目的：「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白大褂反问我道：「你应该也喜欢珂珂吧？」
「我们是想要联合起来，追到珂珂。」
我愣住了。
*
你们见过流星吗？
最开始它毫不起眼，你以为它只是一颗小星星，但当你真正见识到它的美好时，它就已经开始离你远去，无论你如何努力，这种远去都不可再挽回。
珂珂对于我来说就是这样的存在。
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是我小时候的一次离家出走。
因为和爸妈吵架，我一个人来到学校的操场上玩四驱车。
此时她正在操场上荡秋千，夕阳的余晖打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变得一半圣洁一半昏暗，白色的长裙随风飘零，麻花辫随着秋千的起伏轻轻的荡漾。
我们彼此之间互不打扰，直到暮色降临我仍因为恐惧不敢回家。
她从秋千上下来，问我：「你离家出走了吗？」
我抬起头看她，正对上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明亮且真诚，让人忍不住放下戒备。
于是我点了点头。
【长远看，妻子漂亮很重要吗？】 她没有追问我原因，只是和我说：回家吧。
我有些迟疑，担心自己回家后会遭到父母的责备。
她明显感知到了我的害怕。冲我笑了笑，说道：「没事的，回家吧。」
她就是这样的细心且迷人，我从小因为不合群，经常被人欺负，所以对外界充满了防备与不信任，但在我仅存的和她略微亲近的那段时间里，她总是能第一时间体谅到我的想法。这句「没事的」贯穿了我的童年。
我想，我就是那个时候爱上她的。
可是，人和人注定是有差距的。
成长是一个更大的舞台，她又是如此的夺目，我慢慢变成了仰慕者中的其中一个。她离我越来越远，我却无力改变。
听到白大褂说的话，我语无伦次地说道：「你——你们？」
白大褂：「你不用怀疑，我们这里的所有人和你一样都喜欢珂珂，但同样的，珂珂太完美了，我们没一个人有机会拥有她。」
「但只要我们联合起来；在和珂珂相处的时候扮演着一个完美的自己，需要下厨就让厨师的那个自己出面；要和珂珂出去旅游，就让精通风土人情的那个自己出面；珂珂生病，就由『医生』的那个自己出面；如此下去，就一定能追上珂珂。」
「追到之后，只要我们所有人一起共享这个珂珂，每个周期里，我们每人占用她一天——」
我气的说不出话来：「你——你们……这怎么可以。」
白大褂苦笑了一声：「不然你觉得我们还有别的机会吗？」
像是被戳到了痛处，我的脑海中有诸多画面闪过，过往珂珂逐渐离我远去的画面却又在我脑海清晰重现。在这些年里，这种痛苦时常伴随着我，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甚至要折磨我一生。
如果我真的能拥有珂珂，哪怕只是一天，哪怕是和别人分享，真的就无法接受吗？
我沉默了一会，终于点了点头
很多年以后我才意识到，这就是我接下来噩梦经历的开始。
*
拼图计划最终在我的空间执行，据他们所说，其它空间的珂珂都已经结婚，而我的空间的珂珂是最后的单身，也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在进行了一系列准备（控制自己的体型外形一致、行为举止一致、在每个成员的左手手腕处纹上极其相似的独特空间纹，以空间纹来确认彼此编号……）后，我们正式开始了行动。
而我们最终敲定的接近珂珂计划是这样的：
珂珂有晨跑的习惯，谈判专家的「我」会在某个周末晨跑时偶遇珂珂，两人多年没见，通过叙旧迅速加深两人的「熟络度」，再提及自己业余爱玩赛车，给到珂珂极其强烈的新鲜感，邀约珂珂下午一起去玩赛车。
96 号空间的赛车手不太会说话，下了赛车之后，则立即找机会与 193 号的「心理学家」进行换人，防止谈吐出现纰漏。
傍晚的时候，「我」与珂珂去到餐厅吃饭，
在到达餐厅后，找个借口去厕所，立即与 236 号空间的「钢琴家」对换。钢琴家使用餐厅的公共钢琴为珂珂献上一首优美的钢琴曲，进一步加深珂珂对「我」的好感。
弹完之后，与精通学识的 92 号空间的「我」互换，92 号在餐桌上谈吐不凡，愉悦的结束晚饭。
最后饭后，再由我来接档送她回家，我是最了解当下时空小时候与珂珂所发生的共同经历的人，所以由我在和她回家的途中与她叙旧，最合适不过。
至此，第一次约会就将结束！
约会的那一天，我通过显示器实时观看着现场的画面。
从跑步开始，到相约赛车，再到饭桌上谈笑风生。
一切都顺风顺水地进行着，在赛车阶段甚至我们还有了轻微的肢体接触。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有些什么地方不对劲，总感觉似乎是遗漏了一些什么。
按理来说，计划已经安排得极其周全了，到底还有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我看着视频里的画面，镜头随着「主演」的眼镜所摇晃着，不断有餐厅里的其它顾客入镜、出镜、入镜……
顾客，我明白了！
所有的计划确实都很完美，从相处时的氛围，到对珂珂兴趣的调度，到技能的展示，一切都很周全，但是，这一切的计划，我们都只把珂珂考虑了在内。对于珂珂来说，我们多年未见，我对于她来说是全新的，所以我可以是一个完美的人设，但是，对于其他人来说呢？
如果碰到了熟人怎么办？
熟人是最了解我的人，他们知道我到底是副什么样的德行，若我以一副这么完美的姿态出现在他们面前，计划可能就有被拆穿的风险。
眼下，餐厅里所有涌入的顾客……都是潜在的威胁。
来不及和其它人解释，我披上一件风衣带上帽子立即赶赴现场。
到了现场，我检查完了整个餐厅的顾客和服务员，现场果然有一个我的朋友老陈。
幸好我来的及时，我到的时候他正朝珂珂和「主演」的方向走了过去。我压低帽檐，快步向前，在老陈转角即将望向「主演」的瞬间，我挡住了他的视线。
我指着相反的方向：「陈哥，你也在呢，我刚好找你有点事，走，咱们去那边聊。」
*
在我的掩护下，晚宴有惊无险地结束了。
珂珂家离这个餐厅不远，晚宴结束后，我送珂珂步行回家，我们沿着马路往前走，眼下正是秋天，街上的人不多。珂珂的长发披着肩，些许发梢被风吹到我的脸上，这时我的耳朵里听到沙沙的声音，不知道是头发划过肌肤的声音，还是路边榕树的树叶被风抚摸的声音，又或者是我心动的声音。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静止了，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想就这么静静地走一辈子。
但是我还有任务，她并不属于我一个人。
我开始和她说起小时候的事情，说起自己小时候内心的脆弱，第一次离家出走的时候真的很惶恐，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最开心，说起和她有关的一切。
最后快到她家楼下的时候，我说：「小的时候，真的很谢谢你。」
「没事的。」珂珂扭头过来冲我笑了笑，「无论谁的痛苦都是短暂的。」
在今天开始之前，我极其担心珂珂的洞悉力会察觉到我们彼此的差异，所幸这次相安无事。
第一次约会，顺利结束。
我目送珂珂离开，转身要走的时候她突然叫住了我。我回头望去，她正站在榕树下，月光穿过榕树的树叶洒在了她的身上，斑斑点点仿若星河。
「你真是一个美好的人。」她说。
*
两个月后，珂珂成为了「我」的女朋友。
根据成果分享的分配规则，根据智能算法进行人员安排，我被安排在了第一个周期的一百七十九天。
交接时间是凌晨五点，凌晨三点的时候我就已经到了他们楼下。是的，凭借我们的出色发挥，珂珂已经与「我」同居，「我」顺利搬进了珂珂家里，在一百二十五天的时候。
这段时间里，我早已做好了无数次与珂珂相处那一天时的预演，我认真看了每一段日常记录，确保不会忘记在一起之后每一天的细节，我学会了各学科基本的日常技能，确保在当天安排的日常活动里不会穿帮，但是真到此刻时，我的内心还是紧张无比。
五点到了，我悄悄上了楼，几乎在我到达房门的同时，上一任「主演」刚好推门而出，他冲我点了点头，然后挪开了身位，尽管隐藏得很深，但我仍看出了他一脸的不舍和挣扎。
我轻轻进到了卧室，尽管房间里的暖气很足，但是我的手脚还是止不住在发颤。
房间里没开灯，微微的晨光从窗外射了进来，她仍在床上熟睡，头发略有一些凌乱，精致的五官在光线下显得更加的神圣。我轻轻躺到她的身边，几乎在我躺到床上的一瞬间，她就下意识地滚动了过来，把我的手臂抱在了怀里。
我的心脏在此刻跳到了极限。
我一动都不敢动，生怕一动就破坏了现在的幸福。
就这样过了一会，她的闹钟响了，她醒了过来，轻轻凑过来给了我一个吻，我也紧跟着被吻「醒」了过来。
我们两个一起起床刷牙，她睡眼惺忪地始终用一只手环抱着我。我望着镜子里我俩的身影，心儿都在发颤。
而之后和珂珂一起的晨跑则是我有生以来最酣畅的一次运动，虽然由于运动乳酸堆积，身体感到疲惫，却在扭头看珂珂的那一瞬间荡然无存。
上午她出去上班，我留在家里工作。
为了避免在同一家公司工作引起的穿帮及行程自由度的问题，「我」目前的职业设定为一个自由工作者，拼图计划中的参与者将自己在其它时空的作品拿到我的空间来重新发布。
傍晚时分，我去接她下班。
她从公司大门一出来，立马就从人群之中找到了我，然后扑入我的怀里，她挽住我的手。我们朝餐厅走去，一路上，她开始给我分享她今天新发生的事情。
饭后我们来到江边散步，江潮将水浪冲到岸边，珂珂脱下鞋，让我帮她拎着，然后淌进了水里。她今天穿的是一条酒红色的长裙，她轻撩起裙子的下摆，小脚丫在岸边的沙子里留下一个个的小脚印；可爱至极。
晚上，我们两早早就躺在床上，她依偎在我怀里。
我深情地望着她，轻轻凑过去吻上她的嘴唇。
窗外的夏蝉痴狂轰鸣着，墙上的灯影不断起伏，鼻尖的汗液不断凝聚涌动。过往的所有思念似乎都凝聚在了此刻。
终于，世界的一切都静止了。
她蜷缩到我的臂弯里，脸庞微微泛红，呼吸声逐渐变得平稳了起来，她在我的怀里睡着了。
我看着她低头呢喃道：「真希望以后的每一天都能陪着你啊。」
我的脑海中不断回闪着这一天的画面，如此的幸福感让我觉得分外的不真实。
就是这么简单而又普通的一天，确实我前半生所梦寐以求的。
可是这么美好的人，我却只能和别人分享。我只能和别人分享！
无穷的等待中才得来这侥幸一日。
凌晨五点，我离开了家。
属于我的美好一日结束了，这是我唯一的美好一日。
*
外卖的垃圾袋几乎堆满了整个房间的地面，想从房间穿行的话有些无从下脚；穿过的衣服袜子被凌乱地丢弃在椅子上；出租屋里散发着一股隐隐的臭味。
我捧着泡面心满意足地坐到电脑前。电脑的显示屏倒映出我此时的模样，头发因为太长时间没剪已经遮住了耳朵，面色有些憔悴，眼睛中布满了血丝，下巴上堆满了胡子。
自从上次分开开始，我就无心工作，除了每天为了保持身材做必要的身体训练外，我每天唯一想做的就是——看看珂珂今天做了什么。
我打开电脑，接入今天的「主演」眼镜的画面，画面里，珂珂正坐在车子的副驾驶，从对话中获知，她似乎要和「主演」一起去踏青，厨师「主演」会在户外给珂珂做一顿美味佳肴，然后他们将在外搭帐篷留宿一晚。珂珂此时满脸的兴奋和期待。
还是和 267 天前我和她一起时一样美丽！
我一边吃着泡面一边紧紧看着电脑的显示器，生怕错过每一个画面。珂珂每次出镜的时候我都忍不住幸福的傻笑；可一旦有「主演」参与到这副画面中，我的笑容都会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憎恨以及极其厌恶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