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笋一般的少女三月|食堂|大爷|一起吃|冬至

黎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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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从文有一篇写得如梦如幻的短篇小说《三三》，创作于1931年8月，正是沈从文对张兆和开始追求而尚未结婚的时期，而张兆和在家排行老三，一贯浪漫文艺的沈从文便以“三三”唤她。了解到这特殊的创作背景，便可知沈从文将对真实生活中三三的倾慕，不自觉地投射到了小说中的少女三三身上，三三是沈从文用自然和人心美化的少女形象，是沈从文向往的优美人性与人情的化身，是爱与美的象征。
小说以湘西山村偏僻的一角杨家磨坊为背景，通过对青山绿水和古朴的环境、淳厚的民风的描绘，写出了十五岁少女三三情窦初开、爱意觉醒的一段朦胧情思，展示了自然山水之中和谐、淳朴的人际关系和原始、平静、自然的生存状态。这个天真烂漫、单纯恬静的山乡少女，到底长什么样貌呢？有意思的是，沈从文在小说中根本没有详细描写，只是略略点染，三三形象显得十分缥缈。少女的身影隐没在水车、磨坊、溪水、山田和堡子之间，恍如一个清凉的梦境，读者就连三三的面目也见不到。沈从文只写了在磨坊外的小树林里“常常有三三葱绿衣裳的飘忽”，三三的葱绿围裙上“扣了朵小花”，还有就是三三的母亲说三三：“你去照照镜子，脸睡得一片红”，不过并没有镜子让我们看到三三的脸。小说中只通过三三母亲的眼睛，淡淡写了一笔——“母亲走在三三的后面，看到三三苗条如一根笋子，拿着棍儿一面走一面打道旁的草”。我们喜欢沈从文写的三三，却不能看见她，这就是梦一般无法捉摸的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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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条如一根笋子”的三三，必然是属于春天的。因为，虽然竹笋一年四季皆有，但出笋期主要在春季。当春雷“轰隆隆”叩响大地，慵惰一冬的山野倏地惊醒，树梢抽芽，溪水泛绿，空气也甜润润、软酥酥起来。竹林深处，溪河畔边，春雨下得如烟似雾，蒙蒙湿气洇染了膏腴的泥土。土壤一湿软，小小的春笋便争先恐后拱出土层了。吸足一冬的水分，汲取大地回春的精气，笋子鲜灵灵的，笋壳嫩黄，笋箨淡绿，上面还带着一层小绒毛，如同一个个山间的小精灵，散落在湿漉漉的竹林里、溪流边，显得稚嫩而又灵动。春笋一般的少女三三，就这么俏生生地立在我们面前，亭亭玉立，灵秀可爱。
沈从文无意大费笔墨描写三三，对她的头发、皮肤、眉目等等，一概略而不谈。三三应该就是我们时下所说的“氛围美人”，不需要五官精美夺人眼球，而只需呈现散发一种特定的神韵和气质。三三通身没有一点细节，只是一种姿态，一种氛围。她是一种飘渺的感觉，不一定属于什么时代，但一定属于刚刚觉醒的春天。沈从文对三三的描写，深得浪漫主义诀窍，遗貌取神，不落形相，尽量留着空白，使每一个读者联想到自己生命里的少女……她停留在永远的春天里，还没有成为郁郁葱葱、青翠碧绿的竹林，她还只是一根初春的幼竹，才冒出羞怯的笋尖儿，还在生长，生长，等待着缓缓地展开第一片纯净的绿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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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结尾，“三三站在溪边，望到一泓碧流，心里好像掉了什么东西，极力去记忆这失去的东西的名称，却数不出。”她如春笋一般在溪流边，未经世事的样子，有点懵懂，有点青涩，那娇脆的轮廓，美得渺茫。她对于“白脸少爷”有着自己也说不清的恍惚萌动，可这个梦来得轻飘，失落得也悄无声息。唤醒溪边的笋子和少女的，是同一场温润柔和的春风，同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这是一幅多么灵动的早春画图啊！
【春笋一般的少女】《三三》歌颂未被现代都市文明扭曲的、古老湘西社会淳朴自然的人性美和人情美，表现了一种具有神话模态的东方神韵的生活世界，在这个世界中梦幻是不可或缺的要素。所以，作为其中梦幻少女的三三，决不能如西方小说那样浓墨重彩地就人物形象进行油画式的刻意写实，而要采用中国文学传统中“凌波微步、罗袜生尘”的写法，以姿态情韵来画人，通过启发读者的理解、想象，追求曲折之情和以形传神之美。梦幻世界是专门为摆脱变化不定的生存而设计出来的美丽形象的世界，这个梦象世界即使虚幻不实，但只要是美的，就可以让人逃遁，让人的心灵在其中得到丰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