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体、脏话、我的童年 · · · 北京这个地方承载着我最后的记忆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以前北京人洗澡都是在单位浴池,
我父母都在一家大型国企上班,
那时国企像个小社会担负着不少社会职能,
比如有幼儿园、澡堂、食堂等。
老北京人管公共浴池叫澡堂子,管到澡堂洗澡叫泡澡堂子。那时澡堂都有池塘,老爷们劳累几天了到澡堂池塘一泡,泡的皮肤通红,让人搓澡,去掉身上污垢,浑身轻松舒畅,所以叫泡澡堂子。老北京的澡堂元代就有了,在民国时期达到鼎盛,北京城有几百个澡堂,最有名的清华池和清华园还有双兴堂。随着时代变迁这些浴池逐渐减少。
改革开放后国企纷纷减负,我们厂的幼儿园对外开放,食堂对外营业,厂里不在补贴,澡堂子也要关闭。记得关闭的前一晚,澡堂子格外热闹。
大家听说要关闭了,都去最后告别。我也去了,那时我上高中了,看见看澡堂的管理员赵大爷,赵大爷是大胖子,大脑袋还是大光头,脖子上老搭着条毛巾,手里拿个大茶缸子,看你见谁都打招呼,“进的水热啊,温度高。”单位浴池没有放衣服的柜子,就是一排排椅子,衣服脱下后就放在椅子上。
单位澡堂基本都很简陋,也没有供大家休息的躺箱。
但是洗浴区的设施很好,中间的池塘也很大,淋浴区在两边水流很好,水也很热,在角落有个大木床是搓澡用的,我脱了衣服进入沐浴区,里面
那温度高的让人觉得吸进去的空气都带火儿,我
看见全单元的大爷都来了,王大爷、魏大爷、周大爷、栾大爷还有张大爷。
几位大爷凑在一起开始神侃。魏大爷发牢骚,“你说好好的澡堂子干嘛关呢,厂里又不是补贴不起”
“你懂啥,这叫紧跟形势,都减负你不减,怎么着就你有钱”王大爷很有见识地说。
张大爷是厂里的工程师,有学问,他伸伸懒腰,往身上泼泼水,说“早就该关,企业就该干企业的事,弄些个乱七八糟的零件干啥?”
“滚一边去,你个老东西,没见你少来一次,得了便宜卖乖。”栾大爷不高兴了。栾大爷人很直。
这时赵大爷进来了,看见老哥几个,说,要不要找人搓搓澡,魏大爷睁大眼“有人吗?”“我有个远房亲戚来投奔我,这不在澡堂给人搓澡,刚来就赶上要关了。”“我来第一个”魏大爷喊道从池子里跳出来。趴在池子沿上,静静等待一个小伙子搓澡。
“这特么老小子有便宜就不落空”栾大爷不屑地嘀咕。周大爷看了看搓澡,说,“一看就是北派功夫,北京澡堂搓澡分南北两派南派以扬州为主,手法细腻,讲究手轻力匀,搓完澡按摩头部,北派以定兴,易县,涞水三县的人为主,讲究手把稳,劲头匀,功夫都在手劲上。搓完澡小伙开始给魏大爷掏耳朵,看这位大爷呲牙裂嘴,嘴里嘀咕着,“舒服 爽”,周大爷说,“他完了,给我也搓一下。再拔个罐”。
这时,澡堂传来王大爷唱京剧的腔调“驸马爷,请你看端详,上写着秦香莲三十二岁”,可谓字正腔圆。张大爷撇撇嘴,“这什么玩意啊。”
“我正在城头看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张大爷也唱起来。这是叫板啊。
两位大爷赤裸着身子,毛巾搭在头上,站在池子里较劲,一个比一个声高。“这俩老小孩”栾大爷无奈地摇摇头,赵大爷伤感地说,这是最后的享受了,随他们去吧。栾大爷点点头,望水池边挪动身子,然后闭目养神。热气腾腾遮住了栾大爷的身影。
赵大爷提高嗓门喊,“今天感谢老少爷们,营业时间延迟一小时到23点关门,不对是彻底关门”话音一落,池子里窜出几个变了色(shai)的胴体,红色的胴体。这是几个半大孩子,他们在欢呼。赵大爷红着眼睛。拿起大茶缸子,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茶水,走出沐浴区。这时栾大爷的儿子小栾也来了,小栾在外企上班,他是我的棋友,我俩爱下象棋,我的棋艺都是和小栾实战锻炼出来的。
看他一脸疲惫,我问他咋了。“加了一个星期班,累死少爷我了,这不泡个澡解解乏”“累就别干了,换一家”“你以为是换衣服呢,说换就能换,职场艰难熬着吧,跟你小屁孩说你也不懂”。
话不投机,我转移话题“要不杀两盘?”“没精神,再说吧”小栾摇摇头。
这时我们楼的孩子头四哥也来了。我赶紧巴巴的过去“四哥来了”。他看着我笑笑。四哥因为在家里排行老四,所以我们都叫他老四哥。他个头不高但很坐实。因为能打架,在孩子中威望很高。他对我说“明晚上叫上东子去抓蛐蛐”我连连点头答应,去淋浴了。
这一晚上泡澡的人很多,池子里总是满当当的,很快到了晚上10点半,赵大爷又来了,他进到池塘中拔掉池塘中塞子,开始排水,他一边排水一边高喊“静堂喽”。大人孩子都从池子里出来去冲淋浴准备回家了。
栾大爷从池子里走出来,全身红通通嘴里嘟囔着,“通透得很,舒服”,魏大爷看着搓完背拔完火罐打着呼噜的周大爷,猛拍他背大喊,“孙子还睡呢”,周大爷被吓一跳,差点掉池子里,他爬起来骂魏大爷“你个老不正经的东西”。
这些老家伙折腾了一晚上还不消停,穿衣时还互相调侃,“老张头你肚子上全是囊肉也该减负了”“你还有脸说我,你也好不了多少”“工资高了,生活好了油水多了,总该有点表现吧”。“听说里根得了老年痴呆是真的吗”···
我看着赵大爷默默走出去,突然感到凄凉,不再理会几个老顽童,我穿好衣服,走出澡堂,看见赵大爷坐在门口躺椅上打起瞌睡,我走过去,“大爷,澡堂关了你去那个车间?”“啥车间,我就退休了,没啥,企业要发展,减负是正常的,我看得开,这是迟早的事,只是以后就见不到到那些老哥们老同事了,伤感而已”。
··· ···
如今为适应城市的发展厂子也搬迁了。原来的厂区建起商业中心,大楼林立。成了拥堵中心。
北京老炮儿
我有故事,也有酒,就差一个你
更
多
精
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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