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来，人类的分娩过程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而同样亘古不变的是女性对于有效止痛方式的追求，无论她来自什么种族，属于哪一阶层，生活在哪个地区。在民间，各种鸦片制剂和稀奇古怪的东西，如鳗鱼胆、琥珀和茴香籽等都曾被用来缓解分娩中的疼痛。但分娩疼痛的意义何在，麻醉剂对女性和胎儿是否安全，自19世纪中叶化学麻醉剂运用于产科开始，医学界就一直争论不休，其背后暗含的是“分娩是一个生理事件，还是一个病理事件”的意见分歧。

贵族的特权

1847年，苏格兰产科医生辛普森用乙醚缓解了一位骨盆畸形的产妇的分娩之痛。但这一成功却招致宗教人士的反对， 他们援引《圣经》戒律“你生产儿女必多受苦楚”，指出产痛是“神的旨意”，确切地说是“神的惩罚”。同时期的美国产科教授梅格斯则维护分娩阵痛的价值，认为疼痛是生命力的体现，在某些罕见的情况下，麻醉可能有必要，但整体而言，产科使用麻醉弊大于利。

在宗教界的反对不绝如缕，医学界也并不看好的情况下，1853年，英国女王维多利亚在生育第八个孩子利奥波德王子时使用了氯仿麻醉剂；4年后，在生育第九个孩子碧翠丝公主时再次使用了氯仿。女王的垂范终结了分娩止痛的宗教谴责。1866年，她授予辛普森男爵头衔，表彰他改善了整个欧洲妇女的分娩体验。

生育时使用了氯仿麻醉剂的英国女王维多利亚

但当时，真正能够受益此法的只有少数社会地位较高的女性，因为只有她们才能请得起医生来家协助分娩，并负担得起麻醉的费用。广大穷苦的下层妇女只能继续忍受分娩之痛，如果不在分娩中染上产褥热就是万幸了。

“看上去很美”

20世纪初，一种新型的分娩麻醉术进入医学界和公众的视野。德国弗莱堡诊所的产科医生高斯和克龙尼格在分娩手术中使用东莨菪碱联合吗啡，使得女性在朦胧睡眠中遗忘了分娩之痛，这种方法被称为“半麻醉式无痛分娩”。但大多数产科医生对这种方法颇有质疑，认为它对产妇和胎儿都不安全，并且由于产妇处于意识模糊的状态，需要更多的人手看护，实际操作也很困难。

但此时正值西方第一波女性主义运动浪潮兴起，女性在争取选举权，同时也热情参与社会变革。她们把半麻醉式无痛分娩看作是一种权利，认为女性可以通过这种分娩方式实现对自身生育过程的控制。她们建立了半麻醉式无痛分娩协会，怀抱健康的婴儿在广场集会上宣传自身经验。

但很快，人们意识到这种方式并非想象中完美，因为东莨菪碱只是让产妇遗忘疼痛，而不是感觉不到疼痛，而且用药后产妇需要躺在特殊设计的病床上，捆绑身体，蒙住眼睛，以防在产痛挣扎中弄伤自己。更重要的是，医生认为既然女性对分娩过程没有记忆，那么一切安慰、鼓励和陪伴也都是多余的了。这一分娩方式背离了为女性赋权的初衷，最终在20世纪60年代退出历史舞台。

“英雄”的母亲

20世纪40年代,美国麻醉学家博尼卡将硬膜外麻醉引入产科，此时相继应用于临床的人工催产、剖宫产和胎心监护等技术进一步加大了硬膜外麻醉的需求量。有感于产科干预技术的泛滥之势，英国产科医生迪克瑞德提出“自然分娩”理念，复归对于分娩的传统理解，即分娩是一种自然的、生理的过程，疼痛是这一过程的组成部分，完全可以忍受。

60年代，第二波女性主义浪潮兴起，在理论宣传上着力凸显女性不同于男性的生理特征，呼吁女性珍视分娩中的疼痛经验，将其提升为一种“英雄主义”行为，与母性的神圣和伟大等同起来。

女权运动中的著作

《我们的身体 我们自己》

受此鼓舞，部分业余助产士重拾“自然分娩”理念，进一步阐释为女性具有在家庭中进行分娩的能力，疼痛不需要医学干预，只需一定的训练和陪伴。家庭分娩一度成为女性反抗医疗技术过多干预的出口。70年代后期，美国家庭的分娩数量一度占到全部分娩的1%。不过，主流医学界坚决反对家庭分娩，指出分娩即便不算是疾病，但也是一种医疗风险。也就是说，尽管分娩是一个生理过程，但对于每一位母亲和孩子而言，分娩都是具有潜在风险的，只有医院才能保障分娩安全。

 使用东莨菪碱联合吗啡进行分娩的妇女，

需要穿戴连续的袖套，蒙住眼

个体的选择

20世纪90年代以来，女性主义倡导女性经验的多样性和差异性，认为是否需要医学干预，需要干预到何种程度都应该尊重女性个体的选择。女性从来都不是整齐划一的存在，分娩对一些个体而言是正常的，对另一些个体而言却可能是病态的。如果一味强调忍受疼痛，并将之提升为一种母性的美德，女性就会在道德强迫下，该寻求医疗帮助时不敢去寻求，甚至因自己未能忍受住疼痛而感到内疚和自责。

过去的150年间, 产科麻醉技术的几经变迁，医学界和社会公众对是否应该在分娩中使用特定的麻醉技术也展开了数次交锋。其中，医学界的判断出于对产痛价值、麻醉安全性和自身专业权威性的考量；而女性无论在特定时期采用何种特定的策略，其目标始终是夺回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因为只有管理好自己的身体，才能参与到更广阔的社会生活的管理中去。由此可见，分娩受痛还是止痛，的确是一个值得认真反思的问题。

（图片源自《东莨菪碱联合吗啡》及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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