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祥民《南朝訪古錄：南朝石刻藝術總集》出版（附：陳傳席/序）楊祥民《南朝訪古錄：南朝石刻藝術總集

作者: 楊祥民

出版社: 四川大學出版社

副標題: 南朝石刻藝術總集

出版年: 2017-9

定價: 50.00

裝幀: 平裝

ISBN:9787561491331

序/陳傳席教授

漢、唐是前輩學者研究的重點，六朝的研究，人就少了。有一位已故的著名學者就說過：“那些短命的王朝，短命的詩人、藝術家，儘量不要去研究。”我當時正在研究六朝，也研究唐寅、弘仁，前者是短命的王朝，後者是短命的藝術家，聽後心為之一振。但因為需要研究，我還是研究下去了。其實，六朝是漢向唐的轉型時期，顯得特別重要，人的自覺，文的自覺，藝術的自覺，都是形成於六朝，繪畫上的“傳神論”、“骨法論”、“六法論”，被人稱為“萬古不移”，以及文學上的《文心雕龍》、《詩品》等，都是前無古人，後啟來者，而且也是後人無法超越的。

比如書法吧，王羲之、王獻之、鍾繇、皇象、索靖、王珣、陶弘景、羊欣、貝義淵等，都是後人無法超越的千古大書法家。

南朝現存的石刻藝術更是了不得，雖然有人研究過，但重視的程度不夠，評價的高度更是不夠。可以說，南京及周邊地區的南朝石刻，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藝術之一。古埃及的石雕法老神像、獅身人面像(又譯斯芬克斯 sphinx)，雖然聞名於世，但其藝術魅力趕不上南朝石刻。古希臘、古羅馬雕塑固然準確逼真，但缺少誇張變化，藝術的感染力和氣勢也遠不及南朝石刻。古印度的佛教造像，數量很多，造型優美，但藝術的魅力也趕不上南朝石刻。寬容一點說，南京及周邊地區的南朝石刻可以和古埃及的神像、古印度的佛像、古希臘及古羅馬的雕塑並而為世界四大雕刻藝術，但藝術魅力居其首。

和漢代的石刻相比，南朝石刻深沉不減，而雄大過之，尤其是其外張力大大超過漢代；和唐代的石刻相比，體量不失博大，且深沉及張力皆過之，而氣勢則各有特點。

但漢代的石刻、唐代的石刻，早為世人所矚目，南朝的石刻，世人知之不多，蓋因研究不夠也。民國時期中央大學教授朱希祖、朱偰，曾有搜集考察研究，但那時攝影條件差，考察也不全面。我于1980年在南京攻讀研究生期間，就十分注意南朝的石刻，那時就準備對南朝的石刻作一全面地考察，然後研究。我讀研究生時，國家撥給的考察經費很充足，我們忙著到全國各地——敦煌，龍門，鞏縣，雲岡，四川大足，樂山大佛等處，以及全國的博物館去考察，回來就忙著寫論文。研究生畢業後，我去了安徽，然後又去了美國，1987年，我又回到南京，在南京師範大學任教，又開始著手考察南朝的石刻。我在美國還為這次考察專門購買了一架最好的照相機。我拍了很多資料，國外的來賓和朋友到了南京，勿論公私關係，我都帶他們去看石刻，順便拍照、記錄。可惜，後來家遭一次火災，資料全付之一炬。但我學習談遷，再次拍照搜集。記得有一次，英國一位女學生因為考試得了英國的什麼第一名，學校獎勵她，要她選擇一個國家去學習一個月，經費由學校出。那時我的《六朝畫論研究》在國外有一點影響，她便選擇來中國，到南京師範大學來學習，通過校外事辦公室找到我，要向我學習“六法論”和六朝的藝術。我便叫學校派車，帶我和她去看南朝石刻，一面給她講解，一面自己拍照、記錄，這不能叫假公濟私，只能叫兼公濟私，實際上私也是公。

可是，因為浮名纏身，各種雜事、俗事干擾，我在南京二十多年，一直沒有完成這項工作。我手裡的一部分資料，也不知道放在哪裡了，家中各種資料書籍鋪天蓋地，如果要找到這些資料，估計比重新拍照還要費時。

而今，這項學術界的重要工程，終於有人完成了，而且完成者就是我的學生楊祥民。

祥民隨我就讀研究生時，論文是研究古代的扇子，他把摺扇的產生、發展、來龍去脈，尤其是摺扇的文化，研究得清清楚楚。祥民的論文傳出去之後，研究摺扇的人就多了。有的不耐煩改頭換面，就乾脆抄寫，祥民大為惱火。我勸他不要出聲，否則人家會去法院告你侵犯名譽。在中國，抄寫別人文章者無罪，被抄寫只能忍受，一出聲就有罪。我又勸他趕緊做新的研究，但一定要做別人繞不過去的課題。

祥民《南朝訪古錄——南朝陵墓石刻藝術總集》，就是研究南朝石刻藝術繞不過的課題。南朝石刻在南京及周邊地區，一共三十三處，分佈在棲霞區十三處，江甯區七處，丹陽地區十二處，句容地區一處。最早的是南朝第一個皇帝宋武帝劉裕的初寧陵神道石刻（說起來劉裕還是我的老鄉）。最後一個是陳文帝陳蒨（560—566年在位，說起來還是我的本家）的永寧陵神道石刻（也有學者說這是《文選》的作者昭明太子蕭統的陵墓）。其中有帝王陵，有王侯墓，石刻有天祿、麒麟、辟邪等各種石獸，還有石柱、石碑等。這都是藝術史、文化史、交通史等研究的重要資料。

一般的史書都說，歐洲的藝術，在明代才傳入中國，但南朝石刻中石柱的羅馬柱成分，分明是古希臘古羅馬的藝術風格，說明歐洲的藝術在西元500年左右已經傳入中國，雖然可能是經過古印度轉而傳到了中國。最近幾年，我集中考察了古代的佛教造像，發現北魏的墓中已經有古羅馬的金幣和藝術品。我的博士生繆哲的博士論文，也論證了漢代的畫像石中很多題材形式來自古羅馬。這些都為古代藝術和古代交通史提供了新的史料。

祥民對每一處石刻除了拍照外，更有文字記錄，地點，陵主，墓主，石刻名（天祿、麒麟、辟邪等），年代，大小（尺寸，即長、寬、高），損毀情況，周圍環境，而且還有建議採取什麼方式加以保護等，並附有一些相關研究文章。祥民這本《南朝訪古錄——南朝陵墓石刻藝術總集》，可謂南朝陵墓石刻的集大成之作，他為保存中國傳統文化作出了巨大的貢獻。

當年我從南京到了北京，南朝陵墓石刻的調查與整理沒有完成，我又申請了國家課題——“中國傳統佛教雕塑的調查整理與研究”，這是一件二戰軼事及現實情節給我的啟發。二戰時，德國柏林遭到轟炸，被德國人從中國新疆等地掠奪去的佛教文物等都毀於戰火，文物不在了，但這些文物都曾出版過，全世界的學者仍可根據出版物繼續研究中國文化。中國的古代佛教雕塑散在全國各地寺廟中，石窟洞中，懸崖峭壁中，時時遭到人為的破壞，不法之徒千方百計地砸掉佛頭，賣到外國去，有的遭到了嚴重的風化。一個文弱書生呼籲保護，無人理會。只有失去的，再花鉅款買回，但官兒們絕不會花小款保護。我們能做到的只是儘快拍照、記錄、保存這些文化資料。果然，我們拍照記錄過的一些佛像不久又被破壞，所幸我們有資料在。

祥民做的這項工作也是如此，這些南朝珍貴的文物，目前的保護是有限的，有的就在水中，風化腐蝕十分嚴重，也許若干年後，有人再做這一工作，但文物的面貌又不一樣了。大家知道碑刻的價值，一塊書法碑，宋拓本遠遠勝過明拓本，即是明拓本，永樂本肯定超過崇禎本，也超過成化本。祥民的二十世紀初（2008年）本，也會勝於以後的各本。

所以，我說祥民這一工作是不朽的。

最後，我還要重複一下南朝石刻的藝術價值。前面說過，它應該和古印度的佛像、古埃及的法老神像石雕、古希臘古羅馬的雕塑並稱為世界四大雕塑藝術。最近幾年，國人為清代圓明園十二生肖獸首銅像吵吵鬧鬧，大驚小怪，圓明園的十二生肖獸首銅像是義大利傳教士郎世寧主持，由法國人蔣友仁設計監修，其時代晚于南朝石刻一千多年，其藝術價值根本無法和南朝石刻相比，甚至不能相提並論，南朝石刻藝術超過它何止千倍！所以比起南朝石刻，圓明園十二生肖獸首銅像實在不值得一提。唐朝的昭陵六駿是值得一提的，算得上是中國傳統藝術的瓌寶，其中四駿至今仍在西安碑林博物館中，另兩駿“颯露紫”和“拳毛騧”，在1914年被盜往國外，現藏在美國費城賓夕法尼亞大學考古與人類學博物館，國人為此痛心疾首！但南朝石刻中石獸，不僅時代早於昭陵六駿幾百年，其藝術價值也遠遠超過之，理應受到更大的重視，但恰恰相反，似乎國人對之關心甚少。願祥民的這本書，能有助於給國人一個正確的認識，為中國傳統文化增加更多的光輝，也給官兒們一個提醒：要認真、有效地保護這民族的、世界的瓌寶！

幾十年來，我沒有完成的工作，由我的學生祥民完成了，心裡十分高興！祥民向我索序，他知道我十分忙，說只寫幾句話就行了，但我心裡有話要說，一寫就這麼多。也不知這是不是序了，然而是序，不是序，都無礙，佛家講究“無念為宗，無相為體，無住為本”，《金剛經》亦云“無法相亦無非法相”，“非法，非非法”，如是而已。

陳傳席

二〇一五年五月二十三日

于中國人民大學

該書內頁詳見：

《南朝访古录：南朝石刻艺术总集》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