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离死别与“行歌负薪”
下班。辗转地铁、公交回到家中。坐下来,本是下意识地要去开电脑,玩游戏。一连几日一直如此。年末很忙碌,回到家就想在网络世界遨游。也许内心也觉得老是这样不妥,便翻开随手取的报纸准备草草看下,算是给自己待会可以心安理得开电脑的借口。没想到副刊上的两篇文章攫住了我的目光。安静地读完了,一时竟忘了游戏之事。
一篇叫《别离》,作者回忆了73岁的父亲去世后昔日的点滴,淡淡的笔触下,藏着令人动容的感伤。尤其是,文章开头说病重期间的父亲总叹气,“反复讲,妞妞(孙女)怎么才十二岁,什么时候才能工作啊”,读来异常真切,寥寥几笔,却有揪心之恸。作者说:“人世间最大的痛苦,可能莫过老去。或是,看着亲人头也不回地老去。”推人及己,不禁悲从中来。
另一篇叫《真爱入梦》,写作者在医院输液时,听到旁边两个七八十岁的老婆婆互诉经常梦到死去的老伴儿。一个说:“我那讨债鬼夜里经常回来找我说话,都老夫老妻的,数十年了还那么恩爱干什么呢?梦醒之后就眼光光睡不着,简直是扰睡,讨厌死了,哎!”另一个说:“可不是嘛,我那个也经常来梦里找我,说他在那边生活如何如何……”。老人不再言语时,作者悄悄望去,“只见她们皱纹满面,浑浊的眼睛里竟然闪动着泪花,有一个还手拿餐巾纸在抹眼泪。”
一个是生离死别,一个是魂牵梦绕,道出亲情爱情的可贵,生死无常的无奈。所以人们常说,要活在当下,“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的人生态度亦有些许道理。
想起近日,妻子让我想几个字刻在家具上。我便在平日里翻阅过的几本古文里搜寻,都不尽如人意。先秦诸子宏论恢恢,但在写寻常琐绪上,魏晋南北朝之后诗文似更胜一筹。最终果然是在陶渊明的《自祭文》中找到让人眼前一亮的那几个字,“含欢谷汲,行歌负薪”。
妻子和我都觉得甚合己意,取了“行歌负薪”四个字。背着上山砍的柴,一边走一边唱歌,想想便觉有趣,还有一种欢乐的精神。我两笑言,翻译成“即便薪水是负的,也要笑着面对生活”,也未尝不可。
据说《自祭文》是陶渊明去世前两个月所作,是其绝笔。彼时的陶渊明依然过着清贫甚至不免于冻饿的生活,却自怡于山水田园之乐,“春秋代谢,有务中园,载耘载耔,乃育乃繁”,“捽兀穷庐,酣饮赋诗”。
文章几乎全是四言,全文不过300多个字,轻描淡写,却充满达人知命的超然,回顾一生,陶渊明没有因为生活的艰辛而怨天尤人,而是依然心怀感恩,“茫茫大块,悠悠高旻,是生万物,余得为人”。如挽歌轻起,斯人已逝,不带走一片云彩。
当然,作者越是写得淡然,越让人看到背后人生的不易,《自祭文》结尾写道“人生实难,死如之何?”,其实挺沉痛。一直觉得陶渊明这种历经秘辛的沧桑和高洁悠然的性情所浸泡出的诗文,比之后来唐宋时往往是学而优则仕的文人写出来的文字,少了造作,一句多余的话都无,像是剔去了所有的芜杂,澄澈、淡泊又悲伤。
爱情亲情美好,却也总免不了多有磨难,免不了终有诀别,这时不应该是呼天抢地忧愁度日,反而要多一些对生命的感恩,多一份对眼前人的感念,多一点“识运知命”的达观,方能笑对生活,凛然面对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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