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怎么告白的？( 四 ) 如果我只有一点点喜欢你

“啥？”他茫然。
我嘻嘻一笑，才不去管他，自顾自把巧克力放在抽屉里。
王宝林反应过来以后气的两个鼻孔直冒白烟，圆瞪双眼道：“你积点德吧，我画个圈圈诅咒你也要变成狗。”
三天后，站在办公室的我想起这一段，感到了深深的悔意。
后悔没买胶带粘住王宝林的嘴，他真是一只修炼千年成精的乌鸦。好话如同人体器官放出甲烷气体，坏话倒是句顶句的灵验。
“还走神？感情您没把这当回事儿呢。”老班屈起手指敲敲桌面。
我扯扯嘴，还想搅浑视线，嬉皮笑脸道：“老师您听谁说的这啊，明显是误会啊。我和谢怡泽是从小玩到大的兄妹，谁在这里玷污我们纯洁的革命友谊？我可得和他好好解释解释。”
我要用天马流星拳把他打出银河系。我要用降龙十八掌把他拍成肉酱大饼。
老班似笑非笑道：“不用！你这点儿花花肠子打算缠谁呢？没人和我说这事儿，所以，你就在这儿给我解释清楚了就行。”
脑子里过过一万个念头。
就说同学的嘴，非一般的碎，她还毫无防备的往外说，这下不知道被哪个闲的发干的家伙告了刁状。我怎么才能圆回来……
我道：“那成那成。就是谢怡泽身体不好，她妈妈叫我照看着她些，我这不就载她上了几天学。没想到有些不明真相的同学就误会了，也叫老师听着这些风言风语的，怪不好意思。我以后注意着些，让她妈妈另请高明就行了。”
老班听完了想了一会儿，道：“你确定？”
我眼睛一眨不眨，面不改色道：“那肯定了，我还能对老师撒谎不成？”
老班看看手机，点点头，招手让我过去，“这样啊，你来这儿坐着，待会儿别说话。”
我犹犹豫豫地迈着腿往他旁边一坐，立刻地就睁大了眼睛。
——谢怡泽跟在她们班老师屁股后面进来了，看着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冲我挤了挤眼。
我直着目光跟着她转动脖子，感觉听见了咔嚓一声——她们刚巧就立在我背后。
我当场变成了老虎凳上的刺猬，热油锅里的小虫。之前从容的样子一点儿也不剩了。
然而老班一直盯着我，我不能做出些什么动作。
就听见她老师，半点开场白没有，单刀直入道：“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我觉得她看了我一眼。
谢怡泽脆生生地答道：“是啊。”
……
我没料到这一出。
怕她不乐意让老师知道，我才在这里费尽口舌搭起了个大虚架子，她用两个字就让它轰然倒塌。整得我像一个不认账的粉男似的。
我只好不尴不尬地冲表情微妙的老班笑了一下。他大概也没意料到谢怡泽会这么爽利的就招供了。
接下来就如同三堂会审一般。
她老师：“还挺理直气壮？和谁啊？”
她：“和隔壁班的陈明序啊。”
她老师：“都多久了？”
她：“要说认识的话得是十几年了，谈恋爱的话也没多久。”
她老师：“你还蛮坦诚哈，没打算反思一下？”
她声音沉重，认真极了地说道：“报告老师，我天天都在反思着呢。”
她道：“我和陈明序认识这么多年了。我都知道他阑尾长在哪儿，算是知根知底了吧。老师你不用担心。”
她老师：“嚯嚯嚯，你反思的就是这个？你说说看他阑尾在哪儿？”明显是气笑了都。
她道：“初三毕业就犯了阑尾炎割掉了，现在估计在垃圾场里。”
……
我一抹额头上的汗。
她老师有些气急败坏，道：“你成绩呢？考这么一点儿分，我看你将来也要到垃圾场去。”
她慢条斯理道：“我成绩老师您还不知道？都快没有下降空间了。最近提高了些，老师你想想，我是不是比上次多考了十几分？”
我老班早转过身去看热闹了，这时候插了个嘴：“那陈明序可是受了影响的。”
我马上转过头去，飞快看一眼谢怡泽，咧开嘴纯良无害道：“老师，你忘了，我已经没有下降空间了。”
老班一拍我的头，啪的一声，道：“你倒是接话接的快！你两和唱双簧一样，等于就没把这个当回事儿。”
她老师也一板一眼地跟着说教：“学生时代最重要的就是学习，你们最好再仔细想想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分出个轻重缓急……”
说教完，总结陈词：“叫家长吧。”
？？？？？怎么总感觉故事情节这么熟悉？
两位女士来的飞快，不知道是赶了巧还是有了商量。
提着皮包款款地往板凳上一坐，我妈未语先笑：“我们家这两个不省心的儿女哟，可给老师们添麻烦了。”
阿姨也应和道：“就是说，谁知道这两个妖精搞出这么些幺蛾子来，我们一定好好教育。”
……
我瞧着两人一唱一和熟练无比，面带笑意毫无意外之色，心里直打小鼓，总觉着哪里不太对。
她和我一齐站在旁边低头悔过。我在那里左思右想，她倒是心胸开广的很，看见我皱着眉毛，还悄咪咪的做口型——我是不是很勇敢。
是嘞。
感觉她早生几十年能为祖国炸碉堡、能为革命勇奋斗、还能建设新中国。
转念一想，其实也对，按照人类的“大嘴巴”本质来讲。从她对着同学嚷“陈明序是我男朋友”开始，被发现逮住都是早晚的事儿。
干脆大大方方一点儿，也挺好。
等我想明白了大方定律，两位女士已经把我和她从老师的手里捞了出来。
我妈把我从头到尾扫视了一遍，笑笑地，让我觉得我是一头即将出栏的猪。
“啪！”
我妈甩着皮包打在我屁股上，道：“走吧，先停半天课，处理处理这事儿。”
我跟着我妈低眉顺眼地出了办公室，左转右转坐车回了家，她和阿姨也过来了。
我很有眼力见儿的拾掇出一点地方放下一堆瓜子，再倒上几杯茶水。阿姨果然赞许地看了我一眼。
我妈漫声道：“你说你这脑袋瓜子，读书读成这样子就不说了。谈个恋爱也能谈得人尽皆知？还要我和你阿姨去给你收拾烂摊子。”
人尽皆知？怎么就人尽皆知了？
我妈道：“你还不信不是？你每天早起半个钟头蹲路口等人，路口人来人往的你也想瞒住？也亏你想的出来。”
阿姨道：“上回我和你妈遇见了，发觉你一天天的往外跑，谢怡泽一天天的吃的比猪还多。一对一合计，可不就全知道了？”
话语中满是嫌弃意味。
她挪了挪位置，贴在阿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这不是第一次早恋嘛，没有经验。”
阿姨一正声色：“早什么恋。你们赶紧个该干嘛干嘛，学习的学习，上课的上课。”
哦豁，还真要当狗了？我和她面面相觑。
这世上有两种痛苦：一种是做狗，一种是被迫做狗。
等阿姨拎着快要当场嚎出来的谢怡泽走了以后，我蹲在沙发旁边，巴巴地望着我妈，希冀着一个转机。
之前也差不多，两家大人从来没有管过这些啊，怎么这次便要做了那打鸳鸯的棒子，劈的我们如同五雷轰顶。
谢怡泽嬉皮笑脸的赖到最后才发觉事情并不如以往想的那样，阿姨虽说依旧将瓜子磕的哔啵有声，但不管我怎样赔小心，谢怡泽怎样撒娇，她却不曾动容过。
我妈在旁边抄着双手，也是同样的不可撼动。
她们从头至尾也没有说太多的话，就只讲了一句：“什么时间做什么事。”然后便继续聊着一些闲天，我和谢怡泽插也插不进去。
是故意地晾着我们。
谢怡泽走之前，大眼睛夹着一包泪，对我小小声道：“我错了。”
我知道她是怎样想的。
原想着父母都是开明的人，又从小便相识，怎样也不至于会落得这般田地，最多便是更小心着些，不要招摇过市就可以了。甚至可以说是过了明路，如何都是赚了。所以也并不如何慌张。
可是事不如人愿，这下算是连裤子都要被输出去了。
于是我攥着裤腰带，望着我妈，道：“妈，你们这是咋想的啊？”
我妈看着我，竟然有一点儿和蔼可亲，可怕可怕，这位女士对着我明明向来是有些狰狞的。
她对自己学生是因材施教，对于自己儿子信奉的是放养式棍棒教育——平时不管，自由自在解放天性嘛，这可是高知分子的标准教育模式。但偶尔管管便要卖几分力气在挥舞胳膊上，此刻又是棍棒底下出孝子的优秀传统了，若是儿子依然不听话，自然不会是她的问题，是儿子临时变了品种，不像个人了。
再说这棍棒也不是她自己拿，多数是扬扬下巴让我爸上。
我爸左右看看，老婆自然惹不起，只得来鞭笞我一身皮肉，一边打一边想要补偿，小声地在耳边道：“儿子啊，爸爸也是不得已啊，你说你听点儿话多好。哎，等会儿我带你出去吃烤串啊……”
妄想用烤串来治疗我的“爹打扭伤”！
简直是离谱。
看来我妈今天不知道怎么样，挥完大棒以后下决心要做一个给甜枣的慈母了。
她笑笑道：“不是我们咋想的。你说你现在才多大，谈恋爱耽误了学业，将来靠什么谋生呢？”
谢怡泽走了，我自然不再顾忌什么，梗着脖子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隔壁家翠花他奶奶五十六，斗大的字不认识一箩筐，现在靠着一把萝莉音在网上直播，挣了几百万呢。”
我妈气道：“你也有萝莉音？你还是给我老实些上学去，别搞些乱七八糟的事来，还要把别人也牵连进去。嗯？听见没有？”
我被她这不分青红皂白的劲儿哽到了，夹着嗓子黏乎乎地避重就轻：“这可——说不准啊，这些人都好我这一口——挣了钱——”
慈母头上黄色的发卷都要被悚然地拉直了，手一扑打沙发，喝道：“你像个什么鬼样子？我看喂猪都不得要你。我这要和你好好交流，你在做什么呢？仔细你这一身皮。”
我见局势已经是挽救不回来了，存心道：“我这一身皮怎么了，扒下来卖给红太狼？九块九顺丰包邮都没人要啊。”
说完我立刻叹一口气，接着说：“妈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教室坐着就是坐着，身在曹营心在汉的，也学不出个什么名堂来。最近谢怡泽好歹还监督监督我，你瞅瞅我小测验的成绩，可不是有了重大的飞跃么？这堪比人类登月的第一步啊！”
我妈是把我当半根废柴来看，溜溜达达的也不怎么管。现在废柴说自己能燃起来，一时也有了点儿兴味，问道：“哟呵，这一步迈的咋样啊？”
我咳了两声，应道：“现在是班上三十八名了。”
我们班共计四十一人。
我妈握紧了拳头，好像憋不太住，当不成这慈母，要给我来一个上勾拳泄愤。我立刻警觉地往后退了几步，手撑着窗户玻璃，高声叫道：“妈妈你别冲动，我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你要是冲动了我也要冲动，我要从这儿跳下去！”
她冷笑一声：“你试试看？咱家刚好没安防盗窗，倒也不阻碍着您展翅高飞。”
我寻摸着从一楼往下跳，估计要压碎我妈养护的那几盆子花花草草，那就不知道要挨怎样的收拾了，干笑两声，搓搓手道：“说真的，妈，我觉得谢怡泽挺好的，真没耽误我什么……”
她道：“谁说耽误你了？明明是怕你耽误人家，你瞅瞅你这文化水平，也就是个胎教，丢死个人……还不专心于学业。再说你从前不还在我面前嚎着说不想和人家一起玩，说是男女有别么？现在又上赶着去谈恋爱啦？”
看我不东扯西扯，她语气也缓了一点儿。
我挠挠头，上前两小步，点头哈腰，“时过境迁时过境迁，当时我不是没想清楚吗？我以后肯定能好好学习，不辜负妈您的一片期望。”
我妈看我一眼，道：“想清楚了就好，你也让我少操点心……”
这位女士说这话倒也是不脸红，她除了请家长时跑得飞快去和老师唠嗑以外，就是做我爸这个“打儿机器人”操控者。
她的心明明都操在麻将和逛街上了。
我还是道：“是的是的，我听话我听话。”然后很轻快地说了一句：“别的我都答应，只是我还是要和谢怡泽谈。”
……
还好我爸没回来，不然我可能又要吃一顿子烤串。
好说歹说，掰开揉碎了给我妈讲道理。
“我已经长大啦、有分寸啦、不会耽误学习、也不会耽误别人”
“我觉得我心理挺健康的，妈你看见那新闻没，我们市跳楼的那个学生？就是父母干涉的太多了，还好妈妈你通情达理。”
“不不不，不是从一楼跳的……”
“我肯定考进前十名，没考到怎么办？正义都会迟到，我学习成绩偶尔迟个到也算是无伤大雅？”
“是是是，一定好好提升自己的文化水平，不给我们杰出的语文教育工作者丢人、”
“我洗碗！我拖地！怨言？怎么可能，锻炼身体的机会多难得啊，我开心还来不及呢。”
“掌握时机，有距离有距离，您看我这机灵样！绝不给您再惹麻烦。”
最后，我瞅着这位女士半平静的脸，小心问道：“妈，我们给阿姨打个电话？”
“不打电话我就去她家看看。”
我妈横我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的——你自己都没摘清楚，现在在担心别人呢？
……
是了，我担心谢怡泽。
阿姨自然还是比我妈靠谱，可是谢怡泽实在是不靠谱，性子倔，一张嘴能把活人气死，再把死人气的从棺材里跳出来。我怕她回了家顶顶嘴，挨打倒是不会，但肯定要吃些苦头。
她走之前一双眼睛里已经汪起了泪，叫我心里难受的很。比没吃到大白兔奶糖，没有成功逃课，没钱上网更难受。像是有只手一直在揪着心头那块嫩肉。
我从没有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我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