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倒的宝塔( 二 )


清凉山、宝塔山上的机枪一直追着敌机扫射。敌机根本不把这一点点儿的防空火力放在眼里,肆无忌惮地俯冲轰炸。延安没有防空高射炮,没有高射机枪。日军轰炸机飞得很低,炸弹命中率很高。
在陕北公学学习的郑洪轩,躲进了附近的防空洞。他还未坐稳,敌机从东向西一连串投下炸弹,“轰!轰!轰!”防空洞被震得摇晃着,哗哗落土。大家闭上眼睛,捂上耳朵。爆炸声停止了,个个惊魂未定之时,敌机又从西返回,由西从东轰炸,又是一连串的爆炸声,一声比一声大,有的炸弹就在防空洞口附近爆炸。轰炸声终于停止了。大家胆战心惊地走出防空洞。郑洪轩看见,不远处一个炸弹坑旁卧着一个人,“走近一细看,是一个穿着灰色新军装的青年,身上压了很多土,并无血迹,已停止了呼吸”。郑洪轩估计这位女同志是卧倒时胸部接触了地面而被震死的。这时有人告诉他,这可能是昨晚在西北旅社新结婚的四对青年中的一个。郑洪轩后来遇到轰炸就提醒大家说:卧倒时不要让胸部接触地面。
张宣从地上抬起头时,眼前的景象全变了。“奔跑的人没有了,满街横倒竖卧的全都是断肢残骸,眼前一片殷红,墙头树上血肉模糊。一阵血腥,一片死寂。能动的东西几乎没有了。唯独在我的右前方,还有一位妇女在血泊中蠕动。她身边的两个孩子,一个已不见了头,另一个被斜劈掉半个身子,她自己的肠子流了一摊在地上,但她还没有死。她强挣起身看见了我,嘴巴翕动着像对着我说什么。我急忙靠近她一步,倾听,然而什么也听不见。于是再次靠近她。见她又动了动嘴。接着,她的头忽然垂下去,全身趴在地上不动——她死了。我没有意识到,我的右耳膜已经被刚才的炸弹震破了,失去了听力。我终于没有听见这位断肠母亲的临终悲诉,没有能够将她对敌人强烈仇恨的原声转述到人世间,这是我毕生一个巨大的遗憾!”
硝烟弥漫,尘土飞扬,着火的房子冒着黑烟。八路军战士和保安队抬着担架抢救伤员。
有人喊:“南大街着火了!”
柳青跑到南大街。他看到,刚刚用石块铺砌没几天的平坦的南大街,变成了壕堑。一个杂货铺被炸了,熊熊大火燃烧着。一个小茶馆和后面的澡堂被炸得稀烂。一个骡马店的房屋倒塌了。“街道上躺着没有脑盖的,没有腿和手臂的,五脏六腑都流出来的人。他们有的曝晒在太阳下,有的一半被压在倒塌下来的泥瓦中。救护队在那里翻看着死尸,看有没有可救的。”
他还看到,在南关,日军轰炸机投弹8枚。“用8枚炸弹使得一个商人没有了一条腿,一个过路的白胡子老人背着小行李包,跑着跑着跌倒死去,一匹小毛驴的肚皮裂开,一只猪娃娃从石坡上滚下去死了。”
有人喊:“光华书店下边被炸死的人很多啊!”
“快去救人!”大家向光华书店跑去。
从光华书店方向吹来的风带着强烈的血腥味道。
星期天,光华书店是延安城最拥挤的地方,书籍部、文具部、用品部都挤得满满的。这天,抗日军政大学、陕北公学、鲁迅艺术学院(简称“鲁艺”)等许多院校的师生来这里买书。炸弹集中落在这所书店附近。刹那间,书店成为一片瓦砾。
在陕北公学学习的郑洪轩见证了光华书店的惨象。“我随着卫生机关同志和一些八路军战士走向光华书店。当路过师范学校门前时,看见石狮子上有很多血迹但未见尸体,还看见一个浑身是血像血人一样的同志,踉跄着走向北门。”“这时从光华书店方向传来了被炸碎尸体的腥臭气味,再走不远,在光华书店下边炸弹坑周围的血泊中横七竖八都是伤员和尸体:有的伤员挣扎着站起来又倒下去,有的只坐着喊叫,有的虽能活动但起不来,还有一些死者的部分肢体仍在颤动着……此种凄惨情景使人目不忍睹,此时还有一个小脚的老大娘,正尸体中寻找亲人,在寻遍尸体后,忽然在一棵挂着肠子、肚子、肉块以及布条的树上,看见一个小帽子在树梢上摇晃着,可能这帽头就是她儿子的,便嚎啕大哭起来。这大哭是哭着亲人丧生,也是诅咒和控诉着日本法西斯的罪行。”
柳青也来到光华书店,只见“土坡上、院子里横横竖竖地摆着男男女女的残缺的尸体。死尸有倒在刚刚从汽车上卸下来的货包子上的;有倒在地上不成形的;有三个抗大的女同志大概是在不久前扭在一块逃,现在是扭在一起死于炸弹下,那些死尸的旁边零乱地散落着抗日书籍和笔记本;而它们的主人,那些远远地赶到陕北来学军事、学政治的,以及学艺术的蒙难者抱着一个自己灿烂发光的希望和民族最后胜利的信心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