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速了解画家书与书家书的差异 画家书是什么( 八 )


由上可见,高层次的画家“画意”书法是不图画自然万有,而又含蕴自然万有 。东汉蔡邕《九势》中说:“夫书,肇于自然,自然既立,阴阳生焉;阴阳既生,形势出矣 。”真正的书法,必是有自然“生生之谓易”之意,籍法、技、功、形、态、势而传达,终归于自然而然之美 。不造作、不安排、不鼓努、不雕饰、不巧涉,或安排雕饰而不露痕迹,克臻大美之境——自然化境 。妙造自然,乃是中国书法第一真谛、无上境界 。在此意义上,我们似不难认可本文对石鲁一类书法的批评,也不难认同本文对黄宾虹一类书法的推许 。同是“画字”,同是求“画意”,其间高下雅俗,轩轾立判 。
从微妙处说,黄宾虹行书精品的自然美是“无声之音,无形之相”(张怀瓘《书议》)——仿佛有又实在无,如自然天籁,一片和谐之音;而石鲁、张正宇一类书法,最违自然之理,狂怪而求,满纸不和谐音 。从具体处说,林散之的行草书精品,“能从曲处还求直,意到圆时更觉方” 。(林散之诗句)意象虽然迷远、气息虽然磅沛,而一点一画莫不有方圆曲直中侧藏露之妙 。而石鲁、张正宇式的书法则大不然,大有笔不到意亦不到之感 。正似胡小石当年所批评的“奋笔伸纸”、“狂禅呵骂”之状,缺少必要的理性驾驭 。“画”,《说文》:“界也,象田四界”;《释名?释书契》:“画,绘也”;《尔雅·释言》:“画,形也” 。“画字”之本意当为以画法作字 。古人有谓写篆字“如箸画灰”,指将毛笔峰尖剪去使之齐平,笔管垂直作书,盖求圆浑而粗细一致尔 。若以此种笔法作书,必匀整易得,而天然难至,如唐代李阳冰之小篆即是,实在算不上高明 。倘更以此“画字”法去为行为草,则笔法每易单调少变化,一画到底,大违“每作一字,须用数种意”(王羲之《书论》(传))及“字中无笔,如禅句中无眼”(黄庭坚《论书》)之书旨 。细参齐白石、黄宾虹作篆书,其笔法或侧或正,或刚或柔,或流或留,要皆能一任自然,故使得点画浑然有若天成,一团元气,美不可言 。
总之,“画字”既是古法,又易单调死板(如李阳冰篆),又易活泼无度(如张正宇篆),其妙处正在适度间 。“书法时期”“八法”成熟,篆法隶化,而使得“画字”之古法一变而为丰富多样,飞扬流美,“风行雨散,润色花开”(张怀瓘语),本为好事,但及至后世,已了无自然气象,仅存规范之点画,而少造化自然之韵致 。善用“画字”法作书者,正是线画笔法古朴而气息意韵却有“外师造化”之妙者 。此外,画者,描绘之意也,图状之意也,因其描绘图状故以象物为本质、为功能 。可以笔笔反复,似而后已,此正有违书法——写也、泻也,一次性与不可重复性之本质、之功能 。书法艺术不直接表现自然万物,而是利用汉字符号“再造第二自然”,对人文产品再利用,进而实现一种“人天合一”的和谐完美 。王国维(1877-1927)曾用“第二形式”与“低度之美术”称之,并以为此类艺术有“古雅”之美,所谓“古雅之但存于艺术而不存于自然”[14] 。这也正是中国书法艺术的最大民族性,也即是特殊性所在 。唐代郑虔(705-764)说:“画取多,书取少”,此“取”字,即取于自然万象之多少意 。书法之取于自然万象者少,故抽象而概括——“囊括万殊,裁成一相” 。书法之美因此简括而生,去万物万象之杂芜而仅存万物万象之神意,是魅力生焉 。倘书法无限制地向绘画靠拢,也“取多”起来,则书画之分界消弭,大有以画取代书法之嫌 。因此,清代郑板桥(1693-1765)的“板桥作字如撇兰”以及所谓“乱石铺街体”的“画字”式书法便不为高品 。在20世纪后期,无论是传统式书写还是现代派书法里都有这种“画字”书法,其实大多都不为上选,除了极少数高明的解人例外 。
我们应该看到,纯粹书家的书法若走向僵化的模式便成为“台(馆)阁体”书法 。台(馆)阁体书法并非一无是处,它的整肃严正、一笔不苟也具有一种规范之美,但是毕竟它太缺少意趣,缺少自然中所具有的活泼泼的生意 。深究之,在台(馆)阁体书法的背后,我们所感受到的并不是一个个鲜活的人格,而是被王权道通所约束着的伪饰人格或僵死人格 。而画家书法自觉或不自觉地在书法中所体现出来的“画意”,正是一种意趣活泼、理法突破、精神解放的象征 。其吸纳自然万有的烟云气象与感悟宇宙自然的生意处,正是其书法创造的甚深妙谛 。如古代张旭(生卒年不明)之见公孙大娘舞西河剑器与现代徐生翁之从木工运斤泥匠垩壁而悟书意,皆系从自然与生活中升华书道之例 。书有画意,格之高低贵在转换,取自然之意象而非状自然之形状则为书写转换 。这也是一味象形与妙在写意的不同“画字”的重要区别 。将万物节奏与生意转化为有理性、有空气的点画线条,使之立、使之行、使之舞,然后才有美妙的书法艺术表现 。也只有在这个意义上去理解书法艺术的“外师造化”,才不会跌落到鬼画符式的庸劣“画意”书写中去 。书法表现对于一切生活素材必须有千锤百炼的转换功夫,才能使活泼泼的生活素材“化”而为书迹,化而为抽象的点线运动,就此,书法之为颇类炼金术——高明的书法家常常有点铁成金之术 。绘画当然也需要锤炼和提纯,但它的再现功能决定了它必须多所保留 。尚简约的中国画总起来说也是用减法的,但相对于书法的简约,中国画仍然显得“取多” 。书法艺术以草书为表现的极境 。历代书论用了无以计数的形容词去赞美草书之美,因为草法是中国书法的大写意、大减法,其魅力就在于“以少少许胜人多多许” 。草书的活泼飞扬利于造成“物象生动可奇”(张怀瓘语)之丰富联想,而极大地满足人们的审美期待 。因此,以画入书的高级表现,势必使书法在“气韵生动”的深层境界里体现出蓬勃的“画意” 。